干农村社会工作“缺乏视角”?看看这样行不行

2019-12-19 浏览:422

张和清等人在《优势视角下的农村社会工作》一文中反思到过去的反贫困策略常常采用缺乏视角,即农村社会工作者过多聚焦于农村的不足和缺陷,诸如农村人口素质低下、自然资源缺乏、技术落后、位置偏僻等问题。在此视角指导下的农村社会工作,多是直接资助、推动教育、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引进农业科技等。结果呈现“越扶越穷”,究其根源,其实是农民作为客体出现,其主体性、优势、能力及资产并未被关注到。受此启示,回视中国的社会工作研究,尤其农村社会工作领域,学界何尝不是“缺乏视角”?

下文从河南省X村的实践案例说起,展现了农村社会工作内生性视角的魅力和可行性。

发现农村社会工作的内生力量

西方社会工作专业发展基于工业化和城市化脉络。就发展路径以及社会脉络而言,中国和西方国家有着巨大差异。农村社会工作理应是中国社会工作的重要组成,否则无法真正回应中国社会的核心问题。然而,“由于农村在整个社会中的边缘地位和社会工作发展逻辑方面的原因,我国的农村社会工作一直处于相对滞后的发展状态。”在没有现成经验可参考的情况下,我国本土性的农村社会工作实践经验理应得到重视,因为这些丰富的、已经促进改变发生的实践知识是建构朝向中国本土性社会工作理论的“基石”。

中国的农村社会工作实践先后出现了“万载模式”“绿耕模式”“蒲韩乡村综合发展模式”“湘西模式”等。在这其中,有政府力量主导型,比如“万载模式”;有社会工作学院力量介入型,比如“绿耕模式”“湘西模式”;而“蒲韩模式”则充满了内生和在地的特性,“通过农民生活合作进行村庄社会的重建……蒲韩乡村的实践经验表明,农民蕴含着极大的组织创造力。”

张和清等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在实践的基础上进行深刻反思,看到农村社会工作者过多聚焦于缺乏视角的实践。在此视角指导下的农村社会工作减贫实践,多是直接资助、推动教育、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引进农业科技等,结果呈现“越扶越穷”。究其根源,其实是乡村的内生性力量未得到充分挖掘。

近年来,对于内生性力量、内源性发展的相关研究逐渐得到重视。中国的农村社会工作理论体系的建构需要重视内生性实践知识,农村社会工作实践场域同样要重视发现在地的内生性力量。

河南省X村的实践案例

X村是河南省北部的一个山区村庄,这里山多地少,曾经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因为贫困,村民对村庄资源分配格外敏感,并影响到村庄内部关系。村庄因为退耕还林、土地流转,获得少许补偿。每到派款时,气氛会变得紧张,因为村庄分配制度中有损害妇女权益的条款。家庭内部,“重男轻女”的风气也非常严重,“儿子再赖是条根,女儿再亲是外人”,在家庭生育行为中有明确的性别选择,一定要生男孩。有限的家庭资源也理所当然倾向于男性,比如教育机会的分配上,女性同样遭受不公平待遇。以上种种可以清晰看见X村妇女个体的生命发展空间受到严重挤压,处于边缘化的情境之中。

长期关注农村妇女发展的河南省L机构于2002年进入X村,十几年来根植于在地需求和文化知识,直面现实问题,与在地民众一起摸索出极具在地特色的工作方法,通过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行动,极大地改善了村庄的人文生态环境。


女性遭遇制度性歧视,反映在民众个体的生活世界,便是强烈的“男孩偏好”。“头胎是女孩,二胎百分之百去做B超,除非神经不正常。”类似的话语曾经在村民中极为普遍,而性别不平等的村庄制度又是“男孩偏好”的制度保障。如何改善女性在农村的生活际遇,免于制度歧视并能够公平享有发展的权利?L机构围绕“为什么一定要‘生男’”这个最简单直接的问题深入调研。


经过细致调研发现,村民执着于“传宗接代”和“养儿防老”。 “传宗接代”只是“落后的封建意识”吗?那么,传什么,传给谁,对“传者”有何利弊,等等。这一系列问题的答案像剥洋葱般将传宗接代的核心内里呈现在村民面前,而解答者正是他们自己。


传什么?姓氏、家庭财产和技艺;传给谁?男丁;利:后继有人、养儿防老、光宗耀祖、财不外流,顶门立户;弊:老来一无所有、被拒绝赡养、儿子争抢财产、伤财伤心……显而易见,传宗接代已成为一个怪圈、陷阱,给自己生活带来极大伤痛。如何走出怪圈?L机构与村民一起寻找突破口:改变家庭、村庄的制度歧视,男女平等享有资源分配权利。在厘清对观念的多层次理解后,行动的阻力也逐渐减小,X村在2008年到2015年经历了3次村庄制度的修订,真正在村庄层面落实保障妇女权益。


在其他相关问题上,比如倡导男女婚嫁自由、婚居模式多样、婆媳矛盾处理、陋俗变革等,L机构每一次都会根植于本土实际开展细致、深入的社区教育,不盲目开展行动,不激化矛盾,更多的是引导村民关注到与他们切身相关的问题,从村民的生活视角去剖析问题,并寻求解决之道。

在很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的行动中,“给予”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即“work for”,而不是“work with”,这样的做法易使服务对象失去主体性地位,违背社会工作一贯追求的“增能”目标。在农村社会工作领域,尤其涉及农村妇女发展,需要看到妇女个体所处的社会脉络。“经过长期的革命运动、平权话语机器时代的流变,那种针对女性表象的、公开的和场景式的占有、操纵和排斥已经逐步隐退,一种无形强制的、肉体的、隔离的和隐蔽式的规训力量渐次形成。”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仅作一些修补性的改良,“恩赐”一些福利性服务,比如身体健康检查、心理咨询与辅导等,只是使她们进一步完成“自我驯服”,而社会工作的技术在此充当了“自我规训”的手段,并不能根本改观农村女性的发展困境。L机构在X村的实践中非常重视社区教育。教育的核心不只是告诉民众应该做什么,同时还要了解为什么这样做,即进行“意识提升”的工作。意识提升乃是激发民众的主体性,当主体性激发出来时,社区行动的持续性才有可能。

在X村,社区教育的平台和村民生活密切相关,可谓无孔不入,将健康意识、性别意识、参与意识、合作意识、法律意识等融入其中。灵活多样、通俗易懂,村民易于理解和接受。首先,针对不同人群开展不同种类的社区学堂,所使用教材是社会工作者和村民一起编写,图文并茂、通俗易懂,与其生活息息相关。其次,民众戏剧。民众戏剧的编排及演出全部由村民自我组织,将自己的生活、心声与需求真实地呈现给观众,不仅使演员在其中接受“自我教育”,而且促进观者的参与,达到潜移默化的效果。最后,婚丧嫁娶等民俗仪式都是天然的社区教育平台。社区教育推动了传统乡村文化变革,既保留有关乡村和村民记忆的传统,又根据时代发展的需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乡村文化获得积极向上的生命力。

缺乏视角在农村发展实践以及农村社会工作实践中曾经相当有影响力,表现为过多关注问题与限制。长此以往,村民被客体化,其智慧、能力以及资产自然也无法被看见。L机构从入村开始,对该问题便保持了警醒,坚持做推动者、协助者,而非指导者和服务者,重视充分挖掘X村的在地经验和本土智慧,在过程中不断感知村民的智慧和创造力。用村民的话语表述是这样的:“发现‘老师们’遇到难题解决不了的时候,总是抛给我们。”在多年的行动中,主体性塑造从未放弃。

首先,个体生命治理,召唤行动者归来。即唤醒村民内在力量,真正参与到改变自身环境的行动中,由旁观者变成行动者。X村许多妇女都有传统手工艺技术,因为无法带来可观的经济价值,这些“宝贝”被丢弃一边。L机构以传统手工艺为媒介,开启了X村妇女的“生命治理”之路。过程中强调成长与生产并重,不间断的参与式培训,推动意识觉醒;合作互助、扶助弱势、共同发展的理念入脑入心;积极参与社区事务,发出女性声音。在行动过程中,“看见自我的力量”“重建自我评价”,使村庄建设拥有了一批坚定的行动者。

其次,社群增能。通过成员互助合作改善个体的生存和发展能力,建构社会资本,提高抵御风险的能力。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经历了一个“去组织化”阶段,“集体主义”受到质疑,被认为抹杀个性、压制民主。然而村民有着强烈的“组织起来”的愿望和行动。在集体交往中,获得归属感和安全感,这正是幸福感的重要内容。X村成立了老年协会,凭借丰富的威望和经验,参与调解民间纠纷,主持新式民俗事务;进行社区探访,搜集社区资料,记录社区历史,使年轻一代了解自己的社区。通过社群的力量向社会展示:老年人不是“逢老必衰、逢老必病”,更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社会的资源。

最后,社区赋权,为村民参与村庄公共事务提供机会与平台。在村庄发展过程中,激发和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和主动性。X村的创始者们面朝黄土,铸窑而居。近些年来,村民逐渐都搬出了窑洞,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平房楼房。随处可见废弃的窑洞,有的窑洞还基本完好,这些窑洞静寂无声地诉说X村人一代又一代的故事。为了留住村庄记忆、建设有温度的乡村,增强村民对家乡的认同和自信,尊重、爱护自己的文化遗产,X村村民、村委会、L机构合力开启了“老窑新生”建设项目,希望可以建成具有X村特色文化的公共空间。

建设的过程完全由村民主导,采用参与式设计,设计师尊重在地的建筑与设计的经验,耐心地根据村民的建议不断修订设计方案。工程中使用的建筑材料,大多是村民家里闲置的砖、瓦、石头、旧门窗、旧缸旧罐等,此举既是旧物利用、节约资源,也是村民寻回记忆、与苦难握手言和、憧憬幸福未来的一个过程。有位叫云的老年妇女,年轻丧夫,独自带着幼儿艰辛生活。后来离开老屋时百般不舍,把砖瓦碎片小心揭下,一直保存。“老窑新生”计划号召村民出工捐料,她捐出了保存多年的瓦,尽管不舍,却义无反顾。她说:“这一窑瓦捐出来,也就结束了我一生的苦难。”


个体生命治理、社群增能、社区赋权相互交织、有机互动,这个过程激发了X村村民改变自我和改变村庄的信心和能力,在处理村庄事务时变得积极主动,敢于发出自己的声音,更敢于付诸行动。


内生性视角在建构农村社会工作模式中的价值

从X村的案例来看,笔者认为,应深入挖掘和梳理归纳内生性视角的含义,以使得其价值在建构我国农村社会工作模式中充分发挥出来。

首先,要有“大农村社会工作”的四个思考思维。第一,要善于利用政府关注农村问题、解决农村问题的政策来解决问题。X村三次修订村规民约就是分别因应政府要求干预出生人口性别失衡、关注妇女权益、推进乡村治理的政策要求实施的,因此得到政府的重视与支持。第二,与政府、群团组织和村级行政组织建立合作关系,协同解决问题,增强自身适应性。X村的实践与各方力量一直有良好合作,修订村规民约更是与多部门合作的成果。最近的“老窑新生”计划,X村所属镇政府以及村“两委”给予大力支持。第三,跳出所谓“专业”手法的窠臼,运用服务对象熟悉的方法应对问题。社会工作者在X村采用民众戏剧形式开展社区教育,因为戏剧是农村的重要文化娱乐方式,将民众故事改编成戏剧,编剧、演员都是普通村民,现实性与生动性兼具,民众在观赏中进行自我反思和自我对话,容易达到自我教育的效果。第四,农村社会工作关注当下,还需着眼未来,即关注于服务效果的可持续发展。L机构多年的实践着重于人的成长,即村庄内生力量的塑造,问及村民将来L机构如果离开,他们将作何选择时,村民的回答是:“小车不倒只管推。”

其次,尊重农民,相信农民的创造力。随着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的演进,乡村越发被看做是问题丛生之地。青壮劳力外出谋生,只留老人、妇女的村庄被贴上“空心村”的标签,被认为是“无主体熟人社会”,人们对这样的村庄一片唱衰。而X村案例揭示出妇女和老人可以成为乡村的新主体,社会工作者需要去重新理解他们的生活世界,改变对农民,尤其是妇女、老人的看法。X村的妇女、老人通过行动使自己成为社区建设的主体。在主流话语呼唤乡贤归来、精英治理的时候,X村的妇女、老人却通过广泛参与而推动了村庄的巨大变化,使社区凝聚力得到极大提升,从后进村变成了有口皆碑的明星村。多年前,梁漱溟喟叹“号称乡村运动而乡村不动”,今天的农村社会工作实践如果忽略村庄中既有的人力资源和他们的实践智慧,恐怕依然难以逃脱“乡村不动”的怪圈。

再次,重视地方性知识。与在地民众长期一起行动时,要逐渐进入他们的乡土背景和“意义事件”中,始终保持对于在地文化的敏感与警觉,将实践与行动扎根于在地文化,使用在地知识和经验智慧,充分链接在地资源和政策,跨越学科与专业的羁绊,创造性地构建一种基于真实文化和本土需求的农村社会工作实践模式。X村的每一步实践,都是L机构与村民以及村庄的各方力量充分对话、协商的结果,推进每一步变革,都细致探寻“可为”与“不可为”,其判断标准不仅与机构的行动能力相关,更与村庄的实际、民众的需求相关,绝不冒进,始终谨慎,确保前进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就笔者所参加过的村民庆生仪式变革来看,L机构团队的前期调研进行了将近一个月,向当地的民俗先生、老人、普通村民进行耐心访谈,从中发现可以推动改变的缝隙。

最后,推进专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与非专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的对话,形成农村社会工作的研究与行动共同体。这里的“专业”仅指机构是否为社会工作的专业背景,并无评判行动是否专业的意涵。L机构是一个长期关注性别平等、在此方向颇有建树的社会服务机构,其工作人员无一人是社会工作科班出身,但是以其细腻、接地气的服务,推动X村发生了深刻的变化,X村众多村民的生命也受到重大影响。有位妇女骨干告诉笔者:“如果没有参加手工艺协会,我现在可能早已沤成灰了。”有位资深社会工作者曾经感慨:“什么是专业?用心即专业!”在此笔者无意颠覆专业的评价标准,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用包容、多元的视角去审视广大农村业已存在的丰富的实践经验,使之升华为农村社会工作知识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综上,中国农村社会工作的发展应善于进行自我发现和自我创造,发现本土助人行动的经验、智慧和意义,并在此基础上去建构适合中国的农村社会工作知识体系。X村案例的启示是,本土农村社会工作的知识体系创造不应再落入专家知识系统的窠臼,要摆脱对传统研究的想象,突破“实践—研究”二元的思维范式。尊重并重视实践者的知识,他们的知识更贴近受众,更易于领会和掌握,不仅能促进理解背后的价值理念,也能寻找到改变的入口。“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实践性学科,其研究并非纯粹为了研究而做研究,也不是为了理论建构而建构理论,而是为了实践而研究。这才是社会工作知识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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